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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裁申诉书的内容无严重失实酌不构成对劳动者的名誉侵权

2012-09-19   来源:中外民商裁判网   作者:孙之智   浏览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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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发生劳动争议后,用人单位在劳动仲裁申诉书中所述内容能否构成对劳动者的名誉侵权。

 

    一、据以研究的案例

 

    2004年3月24日,刘某到北京双佳创优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双佳公司)工作,职位是技术工程师,双方未签订劳动合同。同年10月5日,刘某因工作问题与他人发生争执。10月11日,刘某与双佳公司办理了工作交接手续。此后,双方在办理工资结算时,因工资数额发生争议,故刘某未能及时领取。尔后,双方发生劳动报酬争议。12月8日,刘某向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仲裁委)申请仲裁。

 

    在刘某提出劳动仲裁申请后,2005年1月20日,双佳公司亦向仲裁委申请仲裁。在其申诉书中的“事实与理由”部分,双佳公司称:(1)刘某于2004年10月3日去青岛出差,由于其本人设计错误,而与同事发生争执,本人甩手辞职,去青岛一次什么都没做,应承担此次差旅费520元;(2)刘某不提前申请辞职,说走就走,给公司工作带来影响,造成损失,要求其承担一个月的工资1200元违约金;(3)刘某设计的南车四方机车车辆股份公司前处理设备、化学喷淋、喷抛丸中的分离器、横向螺旋、纵向螺旋存在严重设计错误,造成直接经济损失65727.76元。根据劳动法和我公司的管理制度以及刘某的承受能力,我公司要求其赔偿损失4000元。在申诉书中的“请求事项”部分,双佳公司对刘某提出三项要求:(1)承担2004年“十一”去青岛出差的差旅费520元;(2)赔偿由于责任心差、工作失误而造成的公司损失的一部分4000元;(3)不按规定、擅自离职而给公司造成的损失1200元。

 

    2005年1月24日,仲裁委向刘某发出应诉通知书。2005年2月28日,仲裁委向刘某发出出庭通知书。此后,在仲裁开庭前,双佳公司撤诉。

 

    2005年11月28日,刘某以名誉权纠纷为由起诉双佳公司,称双佳公司的申诉书中的3个请求事项,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纯属恶意起诉。双佳公司在申诉书中置基本事实于不顾,任意歪曲捏造事实,对原告进行了诬蔑(比如,责任心差、工作失误、擅自离职、其本人设计错误、甩平辞职、说走就走),给原告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同时在很大范围内给原告造成了极坏的影响,甚至影响了原告的再就业。由于双佳公司在仲裁委撤诉,所有的是非曲直反而无法澄清了。现要求要求双佳公司就捏造事实一事书面道歉;赔偿交通费、通信费、打印费、复印费共计65元;赔偿精神损失费1000元、名誉损失费1000元。

 

    双佳公司辩称,我公司在申诉书中所述内容属实,并无捏造部分,也没有使用侮辱、诽谤言辞。起诉与撤诉是法律赋予公民与法人的权利。我公司提出仲裁申诉后,考虑到其他在岗员工的工作情绪所以决定撤诉。故此我公司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

 

    法院经审理后认为,公民、法人的合法的民事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侵犯。刘某和双佳公司发生劳动争议后,双佳公司向仲裁委申诉,属于法律赋予其的合法权利。从申诉书内容来看,双佳公司并没有损害刘某名誉的言辞,双佳公司也没有将该申诉书对外公开进行宣传,不构成损坏刘某名誉权的事实。故对原告刘某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依据《民法通则》第5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刘某的诉讼请求。

 

    一审判决后,原被告双方当事人均未上诉。

 

    二、相关法律问题研究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发生劳动争议后,用人单位在劳动仲裁申诉书中所述内容能否构成对劳动者的名誉侵权。以下进行具体分析:

 

    (一)双佳公司的行为不符合名誉侵权的构成要件

 

    名誉权,是指民事主体就自己获得的社会评价受有利益并排除他人侵害的权利。名誉权是我国《民法通则》规定的具体人格权之一。我国《民法通则》第101条规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由此可见,名誉权包括以下三层含义:(1)名誉权的客体是名誉。所谓名誉,是指对民事主体的人格价值的一种客观的社会评价。它体现了民事主体的精神利益和人格利益。(2)名誉权的内容是就名誉受有利益和排除他人侵害。具体表现为获得精神上的满足,取得财产上的利益以及获得法律救济使自己的社会评价免予不正当地降低和贬损。(3)名誉权的主体包括自然人和非自然人。在这一点上,荣誉权与名誉权一致,均可以由公民或法人享有。

 

    由于我国《民法通则》对名誉权的规定过于原则,可操作性不强,因此,1993年,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了《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其中第7条规定:“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由于用人单位有权对劳动者实施管理并对劳动者的工作情况作出客观、公正的评价,这种评价也是劳动者总体社会评价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用人单位对劳动者作出不实、不良的评价是否构成对劳动者名誉权的侵害,需要结合司法解释所确定的四个要素加以认定。下面结合本案,进行详细分析。

 

    1.名誉受到损害

 

    名誉权侵权的损害后果包括对受害人社会评价之降低(外部名誉的损害)和受害人的精神损害(内部名誉的损害)。对受害人社会评价的降低,是侵害他人名誉权造成的主要损害后果。由于社会评价降低是一种不可量化的现象,比较抽象,属于精神的范畴,因此,对于损害事实的认定通常采用推定规则,即只要行为人对受害人实施的侮辱、诽谤等侵害名誉权的行为被第三人知晓,就推定受害人的社会评价降低。此种推定不因行为人有相反的证据而否定。本案中,双佳公司在以刘某为被申请人提出劳动仲裁申请后,在开庭之前撤诉并获准许,因此,申诉书的内容只在有限的三方范围内流传,即双佳公司、刘某以及仲裁委的工作人员。而《企业劳动争议处理条例》第33条第3款规定:“仲裁委员会及其工作人员对调查劳动争议案件中涉及的秘密和个人隐私应当保密。”现没有证据证明仲裁委员会及其工作人员对外散布了仲裁申诉书的内容。因此,双佳公司的申诉书的内容不被第三人知晓,也就不存在李某名誉受到损害的事实。

 

    2、行为人行为违法

 

    根据我国《民法通则》和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的规定以及司法实践,具体的侵害名誉权行为主要包括四种情形:侮辱、诽谤、无证据而错告或诬告、过失致人名誉权损害的其他行为。侮辱具体分为三种表现形式:暴力侮辱,如对受害人施加暴力或者以暴力相威胁,迫使受害人违背自己意志作出有损自己尊严的举动;口头语言或形体语言侮辱,如对受害人谩骂、讽刺或者作出下流动作;文字侮辱,以书面形式辱骂、嘲笑他人,此处的“书面形式”应作广义理解,既包括报纸杂志的文章、张贴的小广告,也包括在互联网上发表的文章、图片等。诽滂具体分为两种表现形式:口头诽谤,即以口头语言传播虚假事实;文字诽谤,即以书面形式如书信、海报、网络等散布虚假事实。诬告在主观上有陷害他人的故意。错告则是由于告发人情况掌握不准而使告发失实。

 

    侮辱和诽谤的区别有两点:一是行为人在侮辱他人时的主观状态只能是故意,而行为人在诽谤他人时的主观状态可以是故意或者过失;二是侮辱的表现形式包括施加暴力或者以暴力相威胁,而诽谤则不包括这一形式。

 

    双佳公司在申诉书的“请求事项”、“事实与理由”两部分使用了“责任心差”、“工作失误”、“擅自离职”、“其本人设计错误”、“甩手辞职”、“说走就走”等词语。笔者以为,不能因为双佳公司使用这些词语就认定双佳公司行为违法。理由如下:首先,这些词语是基于刘某因工作问题与他人发生争执后离职一事有感而发的,并非捏造;其次,双佳公司也没有将这一事实对外广为传播,没有让更多的第三人知晓这一事实;最后,以上词语虽然在词义上体现出一定程度的贬义,但并不属于辱骂性语言或者丑化性语言,而仅仅是用人单位对劳动者工作态度和工作方式的主观印象,因此,双佳公司在申诉书中使用上述词语并不违法。

 

    3.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

 

    因果关系具有时间性和客观性的特点。时间性,是指因果关系具有严格的时间顺序,作为原因的违法行为在前,作为后果的损害事实在后。客观性,是指因果关系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但通过人们的思维可以认知。因果关系包括直接因果关系和间接因果关系。侵权行为与社会评价之降低的因果关系,表现为间接因果关系。因为社会评价之降低与侵权行为之间存在一个中介,即社会评价,侵权行为只是一种诱发社会评价降低的因素。侵权行为与精神痛苦之间的因果关系,表现为必然的因果关系。因为仅凭侵权行为本身就可以导致受害人精神痛苦的产生,不需要社会评价这一中介,但社会评价有可能使这种痛苦的感受加剧。如前所述,双佳公司在申诉书中使用上述词语并不违法,因此,也就无所谓因果关系。

 

    4.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

 

    过错,是指行为人通过其实施的行为所表现出来的在法律和道德上应受非难的故意和过失状态。对于过错的判断,应当综合考虑行为人实施的行为本身、行为动机和行为目的。要认定名誉侵权的过错存在,就必须满足两个条件:行为人实施的行为本身必须指向受害人,行为动机和行为目的必须不利于受害人的社会评价。在刘某与双佳公司发生劳动争议纠纷后,双佳公司到仲裁委对刘某提出仲裁申诉,既不是挟嫌报复、栽赃陷害的诬告,也不是道听途说、分析不准的错告,而是行使法律赋予其在程序上的权利。至于双佳公司的申诉请求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能否胜诉,则关系到双佳公司在实体上的权利。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不可混为一谈。因此,双佳公司提出仲裁申诉并不存在过错。

 

    (二)双佳公司提交仲裁申诉书系合法行使权利,构成名誉侵权的合法抗辩事由

 

    我国《劳动法》确立的现行劳动争议处理体制是“协商、调解、一裁两审”。因此,在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发生劳动争议后,如果不愿协商、调解或者协商、调解不成的,劳动者或用人单位均可以到仲裁委提出申诉。

 

 

    当事人在通过仲裁或者诉讼来解决劳动争议纠纷时,往往需要通过一定的载体来叙述事实、阐明意见,这些载体包括申诉书、起诉状、上诉状以及答辩状(书)等。在仲裁委的仲裁阶段,其具体表现为申诉书和答辩书。《企业劳动争议处理条例》第24条规定:当事人向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应当提交申诉书,并按照被诉人数提交副本。申诉书应当载明下列事项:(1)职工当事人的姓名、职业、住址和工作单位;企业的名称、地址和法定代表人的姓名、职务;(2)仲裁请求和所根据的事实和理由;(3)证据、证人的姓名和住址。由此可见,申诉书是一种法律文书。从应然的角度来看,申诉书的请求事项应力求明确,切忌含糊不清,模棱两可。事实部分应实事求是,陈述力求确切,理由部分应作出有理有据的论证。但实践中,当事人往往是从自身利益角度出发并以自已对法律的理解来书写申诉书的。申诉书的内容具体应当怎样来写则没有成规,往往是见仁见智。有人写得非常繁复,有人写得非常简洁。也有个别当事人因为情绪激动而在申诉书中使用谩骂和人身攻击之词。种种情况,不一而足。

 

    因此,用人单位向仲裁委对劳动者提出申诉是用人单位的一项法定权利,在申诉书中出现一些激烈的、情绪化或者口语化的词语,是在所难免的,不能仅仅根据这样的词句就认为构成了对劳动者名誉权的侵犯。这就涉及侵害名誉权行为的排除问题,即合法的抗辩事由。所谓抗辩事由就是被告针对原告的诉讼请求而提出的证明原告的诉讼请求不成立或不完全成立的事实。在侵权法中,抗辩事由是针对承担民事责任的请求而提出的。所以,又称为免责或减轻责任事由。抗辩事由可以是法定的,也可以根据具体案情来确定。

 

    根据法学理论和司法实践,侵害名誉权行为存在三种合法的抗辩事由。(1)散布内容真实的事实。由于该事实客观真实,并非捏造,因此,即便散布出去,也不影响当事人的社会评价。当然,如果该事实涉及他人隐私,仍有可能构成侵害隐私权。(2)受害人同意。名誉权是民事权利的一种,权利可以放弃,因此,受害人可以放弃其名誉权。当然,受害人放弃名誉权不得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不得违反公序良俗。(3)正当行使权利。权利的种类多种多样,对于名誉权的保护与对于其他权利的保护应当一视同仁。因此,正当行使权利就成为合法的抗辩事由之一。正当行使权利包括国家机关依法行使的行政管理权、审判权、检察权等,也包括公民依照法律规定对于国家机关和国家工作人员提出批评和建议的权利等,还包括新闻媒体的舆论监督权,等等。因此,用人单位向仲裁委对劳动者提出申诉也是用人单位正当行使权利的一种表现形式。双佳公司以此为理由进行抗辩在理论上是完全成立的。

 

    综上所述,在刘某与双佳公司发生劳动争议纠纷后,双佳公司到仲裁委对刘某提出申诉、撤诉,均是双佳公司正当行使权利的表现;而且,双佳公司在申诉书中使用的词语并不违法,也没有对刘某的名誉造成损害,故法院判决驳回刘某的诉讼请求是正确的。

 

 

 

原载于《审判前沿》第31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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